比正路還長的巷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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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,走着走着,離了擾攘的正路,踏上一條沒名沒姓的,比正路還長的巷子,那個又驚奇又迷惘的歧路感,多麼像人生啊。
走進長巷子裏,仿佛是將自己擲入一個專注的、濃縮的人生尺度上,兩側的房子低首斂眉,沒有大馬路上的高樓那樣________。在這以人的尺度打造出來的屋簷底下,活動的幅度小些,說話的派頭小些,聲息婉轉些,那氣味也濃密些,生活的氣味,水溝的、鐵銹的、午飯剩餘的油膩味,亦步亦趨跟着,如同一隻熟識的狗。窪坑裏隔夜的雨水,像一段委屈的心事,淚汪汪悶壞了,陰着臉,映着來人,踩着了它,就回濺你一腳的怨意。
城市裏的長巷實在沒辦法安心走,紅磚道寬僅僅幾尺,有些地方有高低不齊的騎樓,忽上忽下,怎麼走都是顛沛流離,心裏很不舒坦。有些地方連騎樓或紅磚道都沒有,隻身走在上面,荒荒的,沒有歸屬,像是離鄉背井的人,走在不屬於自己的城。
如果在冬夜,一個人走在兩側大門緊閉的長巷子裏,有時候會有進京趕考的書生趕路的心情,前不着村後不着店,卻不斷被後方來車的近光燈打擾,那種燈的亮度非常惱人,在人的心裏投下一道慌亂的影子,走幾步路就得頻頻回首,閃躲,讓路給後方的車。這種驚擾無奈的程度,猶如一段揮之不去的往事,化成了鬼魅,準備重返噬人。
台北城郊的巷子,繞着山迤邐,一節一節往上繞,荒蕪的野草和藤蔓夾纏着小公寓和平房,其間貓和老鼠出沒不定,野狗趴在路中央擋住來人。在山腳下,人與房子是謙卑的,路也是微不足道的,隨時都會被大自然收回去,這種巷子的水溝蓋上多半長了青苔,屋簷積水的暗角膩了一層黑褐色的霉,水泥的縫隙鑽出了黃色的小花,人的居所看起來非常簡便,非常短暫,而周圍環繞的俱是永恆。
鄉下小鎮的那種長巷子真的很狹,車子很少進去。少了車,就多了從容。鄉下的路是隨意鋪下的,從房子鋪到田邊,從大馬路鋪到菜圃。聚落密了,那條任意鋪下的路就變成了巷子,彎彎曲曲的,盡頭一樣還是水田和菜圃,但是中間的轉折出乎意料的多,如同這一村的百年興衰。
我曾經拜訪過住在台南鄉下的朋友,他們門前那條巷子真是一首長恨歌,仿佛從鄭成功之後,這一村的人便開始增蓋巷子的長度。世人輾轉幾番的春秋大夢,他們依舊黃粱一飯未熟,只是巷子變長了。巷子尾是一畦菜圃,黃色的油菜花,踱步的雞,巷子兩旁人家的圍籬是扶桑花和紫藤。在巷子的尾端,照例只有蛙鳴、狗吠、炊煙。
午後四點我們蹲坐在陽光傾斜的騎樓下,朋友端出一盤紅草莓、一包紫菱角,擱在地上。
雞群走過。
鄰居老太太佝僂行過。
蝴蝶飛過。
蒼蠅來過。
貓影子飄過。
千百個念頭閃過。
沒有一輛車經過。
那是一條很長的巷子,時間行走其中,百轉千迴失去了影子,因此看上去不存在。我們坐在那兒看它,仿佛看見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