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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曾以為自己會是小說的主人公(節錄)

蔣方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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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裏的人是如何生活的?

在小說裏,往往會有一個時刻,主人公忽然醒悟了,他們脫離了自身,也脫離了故事,仿佛忽然從作家的筆下掙脫出來,置身事外,看清了一切事物。《了不起的蓋茨比》的敘述者尼克,在目睹了蓋茨比的遭遇之後,對上流社會的虛榮與無情感到倦怠,轉身離開;《局外人》裏始終倦怠的默爾索,在臨刑的前夜,忽然從冷漠與虛無中醒了過來,第一次向冷漠的世界敞開心扉,感到過去曾經是幸福的,現在仍然是幸福的。

我讀小說時,總是在等待這神奇的一刻:主人公對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提出懷疑,推翻過往的生活。世界隨之震動,褪去偽裝的表皮。在現實裏,我們總是逃避這樣的時刻。我們努力不去盤問自己,不去質疑自身遭遇的意義,想盡辦法自我欺騙,把視線牢牢釘死在腳下的那塊地方,只去考慮具體的生活。

生活的具體是個陷阱。王小波寫:「任何一種負面的生活方式都有很多亂七八糟的細節,使它變得很有趣。人就在這種趣味中沉淪下去,從根本上忘記這種生活需要改變。」

我原來還讀小說,現在不讀了。小說都是假的,我還是更願意看一些歷史、哲學、經濟方面的書——我時常聽到人們這樣驕傲地宣稱。

不,不是這樣的。小說不僅不是假的,它還讓生活變得更真實。王爾德說過一句俏皮話:「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有,這段時間,大自然變得越來越像科羅筆下的風景畫了。」這話是說,畫家科羅提供了一種看待自然的目光,看過科羅的畫之後,觀眾也能看清風中的筆觸。小說也同理。在某些時刻,我們會發現生活變得越來越像卡夫卡的小說了。

在卡夫卡的故事裏,人一覺醒來,忽然發現自己或是處於一個巨大的沒有出口的迷宮,或是變成人人嫌棄的甲蟲,或是成為了無從辯解、無處申冤、無辜無解的犯人。在卡夫卡出現之前,當我們面對巨大且不可知的力量,那種孤獨無助的狀態不曾被命名。

文學不提供正能量,不提供「腹有詩書氣自華」的美容美髮,它只能提供一種目光。

同一塊土地,植物學家會辨認出花草蕨類;廚師看到的是食材;房地產商看到的是它未來建起高樓的商機;文學看到的是這片土地的過去與未來、遼闊與細微。草屑如何在夕陽下吱吱作響,小鳥又曾怎樣在雪地中留下楔形爪痕。這塊土地數百年前是戰場,數百年後又會芳草淒迷,將白骨變為塵土。

你一旦具備文學的目光,就不會再失去它,如同漫威英雄無意中獲得的超能力。你會發現萬事萬物之間微弱的聯繫,所有的細枝末節——哪怕空氣中的塵埃,都在以微弱的電流交談。你會發現時間並不是線性的,而是一種幻覺。不信的話,請反復閱讀《百年孤獨》那個著名的開頭吧:「多年以後,面對行刑隊,奧雷里亞諾·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。」讀了多遍,你開始眩暈,你發現上校同時站在三個時間點上: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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